文字·慰藉·乡愁——写在我的48岁生日
2017-01-16 00:05:0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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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天,2017年1月15日,我的48岁生日。

过去的2016年,是我的第四个本命年。

这一年,我出版了《现代的历程》、《历史的细节》修订版,以及《历史的慰藉II》,尤其是《现代的历程》,我为此书付出了数年的努力,其间甚至因伏案写作而进了医院。最后看到心血之作终于付梓出版,内心感到无比欣慰。

我正式的写作始于8年前。当时还在工地混日子,晚上没事,便从网络博客开始练习写作。在与网友的互动中,很短时间,写作大有长进。由此便有了野心,想写一部书,系统地解读当下社会的形成过程,这就是如今的《现代的历程》。虽然在《现代的历程》之前,已经出版了好几部书,但《现代的历程》才是真正集大成之作。

现在回想起来,《现代的历程》真是一部幸运之作,在出版前,很荣幸地得到了许倬云先生的青睐,他还不顾年事已高,欣然撰写了一篇推荐序,对这部书给予极大赞誉。这让我非常感动,乃至受宠若惊。我与许先生素昧平生,只是一个资历极浅的业余写作者,却能得到这般抬举与厚爱,怎能不自感惭愧……

许倬云先生是王小波的老师。大约15年前,我偶然看到了王小波的书,一读之下,如获至宝,乃至由此激发了我的阅读生涯——在此之前,我只看些报纸杂志类的零碎读物。从这个意义上说,王小波几乎是我精神上的师兄。王小波先生如彗星划亮星空,他从40岁开始写作,45岁时倒在电脑前。他生前几乎无人赏识,他的作品在他死后才被人们大量看到。命运就是这般捉弄人。

应当承认,我和王小波一样,也得到了许倬云先生的恩惠。我也是40岁开始写作,但与王小波相比,我觉得自己要幸运得多,我赶上了一个伟大的互联网时代。在这个虚拟的文字世界中,我与许多良师益友邂逅相逢,我的习作也从网文变成纸书,流散到中国乃至世界的每一个角落,被许多不知姓名的读者传阅。

2014年的今天,我在广州购书中心领到了一块奖杯——《历史的细节》获得21CN网站评选的“网友喜爱的十本书”。3年之后,我来到北京,从刘苏里先生手中接过一块沉甸甸的奖杯——《现代的历程》获得“腾讯·商报华文十大好书”。深圳《晶报》在最新一期“深港书评”版中,将我作为封面专题人物。这期报纸出版之时,正逢我的生日。我做梦都不会想到,我会收到如此隆重的生日礼物,我更没有想到,我的这个本命年会过得这样精彩。

人生到了后半程,感觉时光飞快。我常常回想起自己这大半生:12岁那年,爹娘按照关中习俗,为我举办了一场成人礼——赎身;24岁,我做了爸爸,开始为养家糊口而艰难谋生;36岁,我挥霍完最后的青春,离开了安逸的深圳;48岁,我用几部厚重的书册,为自己搭建起一个精神家园……

小时候对生日的记忆很模糊,只记得吃饭时发现碗底多了一个荷包蛋,这时娘就笑着说:今日狗娃上墙哩!关中有句俗话,叫作“哪个狗都有上墙的一天”,意思是说,每个人都有自己得意的好日子。

得意的日子总是短暂的,艰辛的日子则那么漫长。有一种说法,将生日叫作“母难日”,意思是自己出生的那一天,也是母亲受难的日子。人们都为自己的生日而喜庆,但能有几人会记得母亲经受的苦难?我曾经问起娘,娘一边做针线,一边给我讲——

我出生那年特别冷,正值十冬腊月,滴水成冰,农业社给每家分的粮食很少,柴禾更少,家家都缺烧的,很多人家连烧炕的柴草都没有,整天睡冰炕,甚至吃不上热饭。我出生后,家里没柴草烧炕,炕经常冰凉。我用的尿布少,湿了就干不了,搭在外面冻成铁,没办法,只好一家人轮换着用体温去捂,捂到半干不湿给我用。没几日,我就病得很严重,娘急得直哭,俺爹没办法,只好踩着厚厚的雪,出去寻柴草。那年月,家家穷得叮当响,锅冷灶凉冒不起烟,四野里连树叶也寻不到一片,俺爹无奈,最后在渭河滩的雪底下挖了些干草根回来,好歹算是生着了火,能烤烤尿布、热热炕了……

这段往事,娘讲得平淡,我却听得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
燃料和食物极度短缺所造成的这种苦难,对身处现代的人们来说,绝对是不可思议。

从那个年代到今天,三四十年间,中国发生了一场天翻地覆的变化。身处其中,很多人不知不觉,而对我来说,却经常陷入不解和茫然。

人一生眨眼即过,能做的事情非常有限。对这个世界,一个人如此渺小,我自认自己改变不了什么,甚至改变不了自己和命运,唯一可以做到的,获许就是认识自己,认识这个世界。如果真能这样,我这一生便知足了,用王小波的话说,就是活了个“明白人”。

无意之中,或者说冥冥之中,我就这样写出了一部《现代的历程》。这是我小时候根本没有想到,甚至10年前,我也不会想到,我竟能成为一个写作者?!

我从小生活在一个淳朴的方言土语世界,从婆婆爷爷和爹娘那里学说话,从先生那里学写字,没想到成年以后,突然被抛进一个陌生世界,这里拒绝一切方言土语。很多年里,失语造成的自卑和紧张一直挥之不去。直到有一天,突然来到文字世界,才算找到了与这个世界沟通的方式。

母语消逝的时代,大概只有文字聊可慰藉。

实际上,大多数写作者都是因为母语的丧失,这是一种补偿,也是一种超越,“生活在别处”是他们无法摆脱的写作主题。尤其对现代人类来说,写作最大的动机,或许就是慰藉乡愁。

写作如同孕育,出版如同新生。每一本书像是一个孩子——在她的封底印着她的出生日期,也印着作者的名字。作者与书,如同父子,如同母女,孩子总是比父母走得更远;如果父母足够用心,孩子也远比父母更优秀和完美。

一本书放在书桌还床头,总是安安静静,为未来的日子里,她将展开邂逅的旅程——带着迷人的书卷气,与一个陌生人结一段文字缘。一本书的诞生,意味着她已经不再属于作者,所有的欣喜和荣耀都属于书,作者唯一的心愿就是祝福,祝福每一本书都能遇到一个好读者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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