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一本新书谈通俗历史写作
2017-02-23 14:20:3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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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是谁玩了大明王朝》——这是一本关于朱棣的通俗历史新书。

关于朱棣和明史的书,这些年一直是历史畅销书的大热门,很多年轻的写手由此起家,乃至成名成功。究其源头,或许与当年黄仁宇的《万历十五年》洛阳纸贵有关。黄仁宇由此为大众所知,他甚至成为一个在中国知名度最高的历史学家。

本书所写的这段历史,张宏杰写过(《大明王朝的七张面孔》),当年明月写过(《明朝那些事儿》),燕山刀客写过(《皇帝是怎样炼成的》),他们的书都卖得非常火热,甚至都成为这些通俗历史写作者的“成名作”。

写书的关键在于选题,同类选题导致撞车撞衫非常普遍。如果有名作在前,后来的写作往往会形成“翻拍”的效果,没有一定的功力,要后来者居上实属不易。李玉广写这本书,我想也有写一部成名作的想法,他自己就将其称为“转型之作”。但就本书来说,体量比较小,有前面这些大部头的“名作”在,要想超越实在很难。

我没有搞过历史研究,不是很懂学术范畴的事情。按自序的说法,作者对本书似乎倾注了学术方面的野心,作者在序言中以此书向陈寅恪《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》和钱穆的《国史大纲》“致敬”,但就本书语言风格甚至书名(《是谁玩了大明王朝》)来说,其实还是属于通俗写法。虽然作者同时也向黄仁宇《万历十五年》致敬,但文本结构上,倒让人想到《明朝那些事儿》:短句,小段,分123条列;从内容上,也以宫廷权力斗争为主线;书名的口气也有些像。

与《明朝那些事儿》不同一点,本书中作者将相关史料来源都一一列出,放在了脚注上,这样便于读者对照,也显示历史有出处(基本都出自《明史》)。这样写作,似乎比较合乎学术规范,但对普通读者来说意义不大。如果是作为历史专业的学术著作,那么在大众读者市场上,难免会曲高和寡,不受待见。一本历史书,在通俗和学术之间,如何权衡如何定位,这是需要认真考虑的一件事:弄好了,皆大欢喜;弄不好,则两头不讨好。

从本书的内容主题而言,主要是写朱棣与明朝灭亡之间的关系。作者提出的创见是,因为朱棣,所以明朝后来灭亡了,并一一列出了朱棣导致明朝灭亡的10个原因,即本书的副标题“朱棣与明朝灭亡的十个玄机”。对于作者具体的推理过程暂且不论,一个基本的常识是,朱棣与朱元璋父子都是明朝的开创者,明朝在他们之后延祚200多年才灭亡;应该说,明朝灭亡与朱棣本人不存在直接关系。这就好比将一个80岁的人病死的原因归结于这个人的父亲——大明王朝在中国历朝历代中都算是高寿了。或者反过来说,没有朱棣,难道明朝就一定不灭亡吗?

历史写作一般有两个方向,一个是讲道理,一个是讲故事。道理要讲得通,让人心服口服;故事要讲得有趣,引人入迷。通俗历史阅读主要是追求有趣,史料来源没问题,读者看的就是作者的文笔和叙事能力了。就我个人感觉而言,当年明月和张宏杰在文笔和叙事能力上确实非常出色,长期体制内生活,亲身体验加上特殊家庭背景,使他们下笔成熟老辣,人情练达,世事通透,常常能打动读者。李玉广生活在农村,年龄尚小,要参透权力体制的三味,或许还需时日,即使他比较早熟。

与80年代文学热不同,当下历史写作有时候往往被当做文学写作的替代品。这与图书的普及和互联网兴起有关,人们可以很便捷的得到历史资讯,这在以前是不可能的。那时候资讯落后,书很少且很贵,很多写作者因为没有书可读,而只能走向自传式的文学写作。写小说需要丰富的阅历、情商和想象力,也需要长袖善舞的文字驾驭能力,但写历史相对就容易进入一些,比如素材是现成的;没有想象力也没关系,历史不需要虚构;文字功力弱一些也没什么,只要能把事情交代清楚即可。如果擅长插科打诨,可以写成恶搞式的大众读物,读者也很喜欢,权当评书或快餐的“故事会”,与文学根本不搭界。

从这一点来说,历史写作确实圆了很多人的写作梦,不仅是写小说写散文的作家纷纷介入历史写作,就连记者和诗人也一时兴起,老夫聊发少年狂,翻遍青史著新章。一方面,网络打开了“发表”的禁锢,另一方面纯文学写作要出书更加不易。相对于全民通俗历史写作,文学这个象牙塔还是比较高端的,这完全取决于个人天赋,后天努力也无多大助益。

作者李玉广跟我在网上交流比较多。对我这个40多岁才开始读书写作的人来说,他最大的优势是非常年轻,才20多一点,跟我的孩子同龄。很多这个年纪的都还泡在网吧里打游戏,而他已经出了3本书。这些书基本都是赶流行的历史小读物,《微信民国》那本似乎卖得还不错。就这一年多的交流,知道李玉广在写很多东西,有盗墓史、三国史、蒋介石传等什么的;他似乎并不认为自己是在写作,而是在做研究,有一段时间,他说他在研究《红楼梦》,他有时会告诉我葛剑雄给他说了些什么……

写作是一件很满足自恋的事情,写作最爽的就是写作的人。如果能有读者喜欢和分享自然好,但很少有写作者会因为读者喜欢而去写作的——写作首先满足的是自己的倾诉欲和表达欲。李玉广说他为本书的写作付出了10年心血,也就是说,他10几岁的时候,就已经在计划写朱棣了。一个人能在那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要做什么,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。很多人活到七老八十,还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做什么。人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就好,不管别人喜欢不喜欢,自己喜欢就好。

中国古人说,人活在世上,最高的追求就是立功立德立言,绝大多数人都追求立功——升官发财,但立功需要有好命,只有少数人能成功。比起立功,很少有人去立德——做个好人;立德需要自省克制和努力,但却没有现实回报。相比之下,立言是个好事情,立言既不需要好命——文章憎命达,也不需要费力,孔子老子李白杜甫,他们的命运都不好,对生活也不够卖力,但他们最后都立言了——他们唯一的优势是才气。

在当下这个职业时代,立言这种理想只能以作家的身份存在,这是一种他者的身份。一个写作者不仅需要才气,还需要努力和好运。张爱玲说,出名要趁早。但太早出名,对一个写作者来说,并不见得就是好事。尤其是历史写作和学术写作,需要大量的知识和阅历积累,以及思想磨炼。民国学者黄侃甚至有誓言“五十之前不著书”。写作如酿酒,没有急就章。中国人说“大器晚成”,世事洞明皆学问,写历史其实是看人生。

去年这个时候——2016年2月23日,西安一个中学生跳楼自杀,这让很多人感到震惊。18岁的林嘉文才上高三,就已经出版了两本书(《忧乐为天下:范仲淹与庆历新政》《当道家统治中国:道家思想的政治实践与汉帝国的迅速崛起》),一个历史学教授夸赞说,“他的水平,一般的博士也达不到,带博士也带不到他现在这个水准”。如果我们看看这个“天才”作家的遗言,或许多少能找到一些他自杀的原因:“未来对我太没有吸引力了。仅就世俗的生活而言,我能想象到我能努力到的一切,也早早认清了我永远不能超越的界限……”

对一个作者来说,一本书或者好或者坏,说明不了什么,尤其是对这么年轻,人生刚刚开始的作者。在当下这个多变、处处机遇的时代,一个年轻人有无数种可能,就如同他有无数种梦想。一个年轻人过早的给自己“定位”,是好还是坏,也很难说,但我相信,假以时日,当这个年轻人不再年轻时,他更能准确地认识自己,把握好命运。

就本书而言,纸张印刷质量非常好。版式中规中矩,封面设计有点诡异。定价一点也不高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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