故乡、童年和同学
2017-02-01 20:01:5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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离别家乡岁月多,近来人事半消磨。   
惟有门前镜湖水,春风不改旧时波。
  ——贺知章《回乡偶书》其二



转眼又是一个过年时节。

记忆中从前过年,是好看的新衣和好吃的食物,还有长辈的爱抚和压岁钱。

从腊八开始,一家人就计算着过年的日子,忙着粉墙、扫舍、杀猪、蒸馍、请神、上坟……大年三十,放过鞭炮,一家人围坐在热炕上,就着昏黄的油灯,一年里难得一次地吃肉吃到发腻。过年是一种仪式,一切都那么郑重其事——初一锣鼓喧天,庙里进香的人水泄不通。初二初三回娘家“纳礼”;过了初五,外公外婆或舅舅提着灯笼来“回节”……元宵节万家灯火,人们在社火的狂欢中过完了“年”。

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过年变成了“春运”和“春晚”。

铁路和电视改变了世界,也改变了中国。这30多年,人们纷纷走出乡村,走向城市,沿着铁路,走向远方。只有到了过年时节,背井离乡的人们才想起回家。家逐渐变成了“老家”,电视取代了灶神,变成“一家之主”——上天言好事,下界降吉祥。甚至对一些人来说,过年就是看“春晚”。

钟表时代的乡村,千里无鸡鸣。仅仅十几年间,高举消费主义旗帜的超市便改写了中国乡村的容貌,各种工业品颠覆了传统。雕版手工年画消失了,手写春联消失了,玻璃窗上不再需要窗花,丢弃的塑料袋和各种包装盒填满了村里的涝池和水井。

几乎每个村都通上了公路,还有自来水、液化气和光纤。村里只剩下老人和孩子,老人越来越老,孩子越来越少——他们很小就开始了集体寄宿生活。按照波兹曼的说法,工业时代的美德是消费和娱乐,消逝的不仅有乡村,还有童年。



我们那一代跟着爹娘学说话,看着爹娘在田野里劳作。现在的孩子在电视广告中长大,普通话正在消灭一切方言和土语。父母常常出现在冰冷的电话中,孩子无法想象自己的父母在做什么,只知道父母在为他们的电动铅笔刀和手机买单。

从鲁迅一代算起,我们或许是最后一代有故乡的现代人。等这一代孩子长大,他们将失去所有关于故乡的记忆,因为乡村和农耕没有了,只剩下钢筋水泥和金钱的城市。

30年的现代化狂潮,精神追不上技术的脚步。我们这一代人见证了中国走向现代的历程,一幅现代的外表之下,都怀着一颗乡土的灵魂。每逢过年,我们便拖家带口赶回故乡,如同从前出嫁的女人回娘家,只不过我们是嫁给了城市。故乡和娘家一样,既熟悉又陌生,那里寄存着一份失落的童年。

“归去来兮,田园将芜胡不归?”故乡和母亲都在一天天老去,直到最后变成一堆坟茔,漫无边际的荒草,终将埋没回家的小路,让游子无家可归。多少年后,我们或许会感叹自己注定要生活在一个陌生的别处,灵魂无处安放……

当我们怀旧的时候,说明我们已经老了。

在少年眼中,人生是无穷无尽的未来;在老人眼里,人生是短短的过去。少年时的同学都老了,大家见面,怀旧是唯一的主题。

当年满怀“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”的豪情,总想走得越远越好,但如今才发现,我们身后有一个永远也走不出又回不去的故乡。这种共同的出处和相似的经历产生了一种兄弟般的默契。每到过年,我们便如同一群洄游的大马哈鱼,各自从天南海北乃至国外,风雨兼程,回到自己出生的地方,只有在故乡才是过年。每次过年,我们握手相聚,彼此嘘唏感叹。人生况味,莫过于此。


我送了一本《现代的历程》给我的启蒙老师王忍芳先生——我8岁在村里小学上学,那原是一个老庵。开学第一天,我从王先生手中领到了《语文》和《算术》课本,他用圆珠笔在上面端端正正写着我的名字:杜军利。这是我平生第一次看见自己的名字。


我和数学老师高怀先生在他家门口——高一时,高先生自掏腰包,给期中考试的前10名(其中有我),每人奖励了10元钱。10人便是100元,这在当时可是一笔巨款。去年我才知道,这100元是县里给高先生的困难家庭特别补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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